魏远峰•长篇小说•《受富》

钱是血红的印记

来源:中国军网-军报记者 作者:魏远峰 编辑:罗 炜 发布时间:2014-10-30 15:55

春才又找到三舅母的表姐夫,就是那年介绍他当“警察”的那人,虽然退休了,据说仍余威尚存。春才花了三百多块钱买了十斤堤南村的“光明”,又花了四百多元,买了十五斤堤北村的“传承”。“光明”是螃蟹, 堤南村的书记叫刘光明,干瘦干瘦。“传承”是老鳖,堤北村的村长叫王传承,胖得像个皮球。两村历来不睦,近年来南村推广稻田养蟹,北村推广挖塘养鳖,效益都挺好,先是两村争着卖自己的东西,不想让人买对方的东西,北村人常对客人说,别去买光明了,那家伙干巴巴没肉。南村人常对客人说,别去买传承了,那家伙看着胖乎乎,其实没吃头。

春才遇到的卖主与众不同,他对春才说,行了,买了我的东西再去买几斤“传承”,人见人爱,送人好办事,啥事都能办成。这句话正是春才想听的,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好彩,好兆头,比听到乌鸦叫舒服些。

他把东西提到老头子家,老头子正在看报纸,几年不见,他头发都白了,老态龙钟的样子。春才自报家门后,老头子热情起来,因为他听见装“光明”的桶里它们哗啦哗啦挠桶玩的声音,春才也给他看了那些不怎么老实的“传承”。老头子喜不自禁,显得比它们还欢适。可是他却说,来就来吧,还带东西干什么?亲戚们,有啥事就说,能办的肯定办。一拿东西就显得远了、俗了不是?春才说,只是一点心意!来看长辈家空手太不礼貌。他拐弯抹角把来意说了,老头子高兴得够呛,连连说,好事!好事!这是好事啊!

后来,他取出一个油乎乎烂兮兮的本子,前前后后后后前前翻起来,翻一会就扶扶眼镜,好像不扶它它就会掉了一样,扶一次眼镜还在嘴里湿一下食指,其他手指头依次向上向外排开,像唱莲花落的那种兰花指,优雅得有点儿做作。 终于,他像飞机雷达一样锁定了一个目标,因为春才看见他拿起电话——

“喂,小张嘛?”他开始打电话,“我是老王,哪个老王?看看,还是退了,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就没人认了。我法院老王。不是王老,是老王。你小子有出息啊!不是我夸奖,这是县委刘书记说的,大前天和刘书记一起吃饭,他没少夸你呢!说什么?说你理论水平高,胆识魄力大,工作做得好啊!最关键还说你尊戴观念强,对离退休老同志充满感情!不是夸奖,是你做得好!没什么事,主要是把刘书记对你的赞誉转告你,鼓励你再接再厉啊!谢什么,看着你们进步,我们打心眼儿里高兴啊!没有,没有,我们这退了的老朽哪敢指示你如日中天前途无量干部啊——不过——我还真有点儿小事麻烦你——是这样,我有一家亲戚,在你乡里。是郭家屯的。对,叫郭春才。据我了解,那个村的党组织建设长期不正常。对,个别党员党性不强,作风不正,素质低下,自私自利,搞“一姓党”、“自家党”、“宗族党”,把党组织改造成谋取家族利益的工具。这是不正常的,是有违党性原则,背离党的宗旨的,也是党的纪律不允许的。对,你这次不是整顿小组副组长吗?看能不能把那个郭春才考察……一下,这个人很老实,作风正派,群众基础好。其实,我们党也需要这样的同志嘛!你说是不是?当然,最终还要他们村广大群众认可,我们要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相信我们的群众是有觉悟、有素质、拥护党的领导的啊——什么?问题不大?好,好、好的好,那就谢谢了。啊,哪里,哪里,我们不管怎么说,还是党员嘛!关心群众、为群众说话是我们职责所在,也是我们的义务嘛!”

春才早已听得满头大汗, 为当“警察”那事儿来找他时,自己年纪太小,记忆里很模糊。今天,春才可是大开眼界了,他从没听人打过如此精彩的电话。他想,怪不得人家当了大官呢,人家不拿讲稿都和新闻联播里说的一模一样。他沉浸于回味,老头子放下电话对他说,刚才是你们乡管组织的副书记小张,这事问题不大。这时春才才从漫想中走出来。

老头子交代有啥事儿直接找小张书记,春才就于几天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买了些“光明”和“传承”去了小张书记家。“光明”和“传承”们在塑料桶里闷一天了,感到很辛苦,很不舒服,对春才挺有意见。可是,当它们看见小张书记,尤其是小张书记家那装修豪华、金碧辉煌的客厅时,它们像春才一样兴奋起来,在桶里拼命表演。小张书记很年轻,戴副“二饼”,文质彬彬。他看到春才、尤其是它们那活泼可爱的样子,自己也很可亲地笑起来。他对春才比对它们热情,这让春才受宠若惊。要不是他们谈话出了问题,那可是个无比愉快的夜晚呢!

“你哪一年入党?”小张书记一直翻着一个小本子, 他已经翻老半天了,后来竟满脸愁云,眉头越来越皱,后来就合上小本子问,“我怎么在党员花名册上找不到你呢?”

“哪年入党?”春才疑惑地反问,“这跟我当书记有关系?”

“关系大了!”小张书记说,“老党员的话,经验丰富些,好做工作些。”

“我没有入过党。”春才说,“这没关系,我抓紧时间入就是了。”

“啊——!”小张书记惊慌失色,大叫了一声说,“你没入党当什么书记啊!”

“怎么不能当书记?”春才说,“难道说高家个个都入党了?”

“不是高家人个个都入党了。”小张书记说。

“那就怪了!”春才说,“几十年都是走只王八来只鳖,换来换去都姓高。”

“就那高家人也没有都入党啊!”小张书记说。

“说来说去还是人家人都入了党。”春才说,“连老头子都说他们搞“一姓党”、“家族党”呢!”

你怎么连这都弄不清楚呢?”小张书记说,“你这样还怎么当干部?”

我很清楚,”春才说,“我就要弄个书记当当,给我们郭家人争口气!”

小张书记愣怔了,晕乎了, 迷瞪了,服了春才的气了!

他坚持让春才把“光明”、“传承”们带走,春才自然不肯从命, 他们一边推搡着,春才就骑上了摩托车,一加大油门,它像上了驴脾气的毛驴般吼叫着向前冲去,小张书记一失手,两只红塑料桶扑通扑通掉在地上,“光明”们拿出不可一世横行霸道的架势四散爬去, “传承”们以为到厨房了,拼命把长脖子和绿油油的小尖脑袋缩回墨绿色的壳下装死。

路上,春才想,得敢紧去找叔伯二伯。

他把摩托车直接骑到了郭满囤家,前前后后说给他听。郭满囤听完说,“坏、坏、坏啊——了!”春才想问他为什么坏了,可他想到,那样问肯定要听叔伯二伯郭满囤说很多话,那可不是件幸福事情,他就改问了怎么办?

郭满囤说,“不、不、不好啊—办!很、很、很不、不好办!”春才急了,说,“我知道不好办,好办我还来找你?”

“别、别、别啊急,叫我想、想、啊—想想!”郭满囤说,“政、政、政治啊家,就、就、就是、是不能急、急!”春才说,“二伯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饱汉不知饿汉饥,我这耍把戏的摔一跌——失手了。你说急不急?”

“急、急、急,急也没有用!我、我、我这不是正、正、正想、想呢!”春才先是以为他承认他急呢,原来是说别叫他急,可听他二伯讲话,可真着急又实在急不得。

最后,他二伯伏在他耳朵说,“你、 你、你当、当、当不了书、书、书记,只、只、只能当、当、当村长……你……”俩人正说着悄悄话,听到外边有脚步声,便赶紧停下,是村里另一知名人士“屠大户”。三个人便聊大天儿,开始没说别人什么,只是云天雾地瞎扯,后来就把话题扯到了村里的政治形势上,他们掌握了不少情况,因为他们俩都在清财小组。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屠大户说,“引河赔偿的那十一万块钱,没有按地头分给群众,也没有入村里的账,这就是问题。还有,高兴旺的‘宝葫芦’,那是啥玩意儿!简直是铁路警察断官司,不论里(理)——论段哩。”

“‘宝葫芦’?”春才不解其意,疑惑地问道,“什么‘宝葫芦’?”

“啊—就、就、就啊是、是、是啊——那、那,”郭满囤很努力地说,可是卡那儿说不下来了,春才失望地把脸转向屠大户,屠大户说,“他这么多年没有账,把所有的票据都装在几只锯了口的大葫芦里。清财时他就把那几只大葫芦提了过去,说那是他的‘宝葫芦’。不过他这算好的了,高兴成更厉害,条上打:去那儿那儿办事花费一万元。最多一张白条上三万五千元。”这话听得春才哈哈大笑起来。连连说,“有意思,有意思!”

“有、有、有啊有意思?”郭满囤说,“有、有、有啥、啥、啥意思?这叫,有、有问题!”可是,春才还是觉得“宝葫芦”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因为他因此想起一个和葫芦有关的故事来,那故事跟在座的人都有关系——那是村里人自己故事中的经典!

村边就是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小孩子七八岁就学会游泳,十岁多点就可以一手执钗、一手举衣,到河里捕鱼了。可春才除外,他十三岁时还是“旱鸭子”。他心里很难受,好像那是自己的致命缺陷!别人游泳时他看得心痒痒,遇有年龄相仿的在游,他就远远绕开,免得人家笑话他。甚至,有时会自觉低人一等。就像后来开了公司,当了董事长兼总经理之后还不会“猜枚”一样!

一个夏日晚上,他作出一个伟大决定:第二天他将到去学习游泳,去学会游泳给他们看看!他已经有了绝对把握,掌握了游泳秘诀!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

他路过神吹闲聊的一堆人时,听“屠大户”在说话,“屠大户”是外号,村里只一家姓屠,年轻时别人给他说媳妇,人家问他家人多不多?孑然一身的他,拍拍胸脯说,村里都姓屠,是大户!他知道人家的意思是怕闺女嫁到小户家受气!还真给他骗来了媳妇。“屠大户”的大名不胫而走,人们多不知道他叫屠浩川,只知他叫“屠大户”!

“屠大户”说,看着人家在水里撒欢儿眼气得不行!于是,下定决心,到大河里去,一个上午就学会了!用两只细腰葫芦绑在身上就行了。细腰葫芦可真是个学游泳的好物件!看着那东西一点点大,可往身上一绑,人往水里一跳,“嗖”就漂了起来。两手交替着向前刨,两只脚替换着往前蹬,人在水里箭一样蹿,熟练了摘掉葫芦就行了……

“屠大户”像说书般唾沫星子乱飞,人们听得津津有味!可是,春才听不下去了,他的心早飞到波涛翻滚的大河里,他一边走着,想家里那两只细腰葫芦放在哪儿——他看见自己身上绑了细腰葫芦,在水里吃力地游着——他看见自己绑着细腰葫芦,在水里自在地游着——他看见自己摘掉了那象征初级的细腰葫芦,在水里奋力游着——他很快看见自己赤条条在水里轻松地游着,一会儿“狗刨”,一会儿仰泳,一会儿立泳——他看见自己在水里立泳着,左手举衣,右手执一柄钢钗,眼睛注视水里——一条红丢丢的鲤鱼向他身边游来,一摇三摆神气活现——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钗,并把右眼沿着钗柄瞄向鲤鱼——“噌”地出手,钢钗直刺过去,他下压钗柄上抬钗头,那鲤鱼扑楞扑楞在钗头扭动起来!

回到家,翻箱倒柜找那两只细腰葫芦,最后在养驴的草屋中见到了它们,它们身上积满了黑不溜秋的灰尘,他心疼地拿到外边洗了又洗!父亲问他弄那东西干啥?他没好气地说玩呢,你别管!好像是父亲不让他会游泳!他又到处找绳子,他想,决不能用那种细小的尼龙绳,那东西结是结实,可勒得人生疼!最后,他找到了奶奶的绑腿带子——长三四尺、宽二三寸,用它们来绑细腰葫芦是绝好的!

那天晚上,他辗转反侧睡不着,一想到“屠大户”、细腰葫芦、绑腿带子、游泳、钗鱼中的任何词语,他就会沿着那思路徜徉而去……

第二天,吃了早饭,他手拿宝贝似的细腰葫芦出发了,他选择大河边上的河汊子,河汊子看上去水也算很深了。他想,急什么呢?学好了再游大河也不迟!可是,就在他脱得只剩一条裤衩,拿起细腰葫芦和绑腿带子时他犯愁了——绑在哪儿呢?他开始后悔没听完“屠大户”的讲解。

绑在头上吧!他比划了一下,感到不合适!头是圆的,细腰葫芦也是圆的,而且是一大一小连着的两个圆球。再说了,要往头上绑,也要不了两只葫芦啊!决不会是绑在两只耳朵上!他的判断很正确!

接着,他试了试肚子上,两只细腰葫芦往肚皮上一放,拿着绑腿带子试着一绑,蹭得肚皮直痒痒,他嘿嘿嘿笑起来,葫芦就掉在水边上!他想,决不是在肚子上——如果在水里蹭得肚皮痒痒起来,那岂不坏了大事?他的判断依然正确!

肚子往下,短距离内显然没有合适地方!

他泄气地坐了下来,双手把玩着脚踝骨,看着被风吹皱的水面,他眼里一片空洞。这时,一只牛虻飞过来,悄然接近他,轻飘飘落在他右小腿下部,看准了一根血脉充足、血气旺盛的血管,狠狠把那支长而锋利的嘴扎进去,他明显感到一丝疼痛,一看是一只牛虻。心想,我正烦着呢,你还来捣乱!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把找不到合适的绑细腰葫芦地方的愤怒凝聚到手上,打得小腿都疼了——那只可恶的牛虻却唱着歌儿飞走了!

他看看它扎针处,一粒小米粒大小的血珠子拱出来……他仔仔细细看它时,血珠子在眼里迅忽放大了,先是成了细腰葫芦,再就成了波涛翻卷的大河——对呀!就这个地方啊!再没有这么好的位置啦!他想,那牛虻该不是神仙派来的吧?是神仙派来告诉我怎么绑细腰葫芦的吧!?

他用绑腿带子先在细腰葫芦的细腰哪儿绑一圈,系一扣,然后,把它们分别绑在两边脚踝哪儿,站在水边双手撑腰,向着远处和水里分别看看,像一名身经百战的将军。然后,他大叫一声“春才已经会游泳啦!”扑通一声就跳了下去……

可是,跳下去他才感到坏了!!

头浮不起来,腿压不下去,他使劲往下压一下腿,头就露出水面吸一口气,脚还没有向下多少就在细腰葫芦的作用下又浮起来,头便又沉下去……他感到越来越不对劲,求生本能让他每次头出水面就大叫一声“救命啊!”那声音凄厉至极,传播辽远!大概喊了十来声,就什么也不知道啦!

等他叔伯二伯郭满囤把他从水里背出来时,他嘴里像压水井一样间歇地“滋滋”地喷着水,二伯在他肚皮上又是拍又是揉,弄了半天,他才迷迷糊糊醒来。

他叔伯二伯郭满囤问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谁、谁、谁教你、你啊把细、细葫芦绑、绑、绑脚上,游、游、游泳哩?”

“是、是、 屠大户。”春才缓了一口气说!

“不、不、不中,走、去、去找他。”他叔伯二伯郭满囤说,“非、非梃、梃他不中,这害、害、害人哩这!”梃是名词,和杆同意。这里名词动用,是用棍状物打的意思。郭满囤说着拉起他就要走,去找“屠大户”算帐。他哭了,死活不去!因为人家只是说绑细腰葫芦学游泳,并没有说要他绑在脚踝上!

“咱、咱 、咱们家和他家无冤无、无仇,他这是害人哩!”他二伯郭满囤说,“这、这、这不能和他、他、他算了!独、独门小户,还、还、还真赖、赖、赖啊孙!”

后来,两家还是在街上拉开了阵势,亲娘祖奶奶地对骂!“屠大户”是绝不会承认的,因为他的确没有这样教春才。春才家的人自然是不想罢休的,因为这要是真的,可真是在害春才!眼看着郭家的人就要对不服气的“屠大户”发起总攻了!这时,春才的一个本家出面说,“屠大户”的确没有那样教春才。不信你问问春才!”躲在一边的春才来到人前,说是路过时听“屠大户”说的!

郭家人一下子就泄了气!

对他叔伯二伯郭满囤来说,失去了一次展示郭家团结、显示郭家力量的机会!因为,郭家在村里不是大户也不算小户,跟高家斗他们不敢,可对付“屠大户”家却绰绰有余!

最让春才尴尬的是,他学游泳把细腰葫芦绑脚脖子上的故事,被那次吵架吵到了全村每个人耳朵里,还有心里!这让春才在感激郭满囤救命的同时,常有一些讨厌!

其实,“屠大户”没说错,细腰葫芦是可以用来学游泳,不过不能绑在脚脖子上,应该绑在膈肢窝!只要上身不下沉,再大水也淹不死人。实际上,只有春才和他二伯才知道,最可笑的是那水根本没有多深,只到春才胸口稍上一点!他庆幸因为郭满囤结巴、口板不利索,或是吵架时需要把危险说得严重点,郭满囤没有把这细节说出来,说出来非笑掉人家大牙不可!

春才一走神就走这么远,郭满囤和屠大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等春才嘿嘿笑出声时,弄得他们两个都莫名其妙了,“笑什么呢?春才。”屠大户问。

“不笑啥,”春才说,“我觉得高兴旺的‘宝葫芦’很好玩。”春才听们俩也聊不出什么新鲜话题,就先行告辞了,一是所有新情况,郭满囤会第一个告诉他,更何况他还有事,他得按郭满囤给他出的注意,去赶紧抓落实。要不然就没办法实现梦想了。这个意义上说,与其说是春才害了郭旗、郭升,倒不如说是郭满囤害了两个儿子。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村里像开了锅一样,人们到处在议论一件事,不知是谁在村里大街小巷撒了很多传单,传单上写得像诗。每个传单都半张稿纸大小,打印机印出来的,字迹清晰工整。

村长兴成,实在不行;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河滩赔款,据为己有;

百姓心血,喝着嫌腥;

带头破坏,计划生育;

儿生四胎,照样分地;

经常出差,实是旅游;

厮混银花,万明不吭!不敢吭!

传单把村里搅得像开了锅一样,把高兴成私分地款、儿子超生、公款旅游,私通万明媳妇银花等事情全写了进去。吃早饭时,人们听说不仅是本村,而且乡政府和全乡各村都发现了传单。春才早上放羊回来时,听到满街的人都在议论,在心里不经意地笑笑,赶着羊回家了。

他心里越来越有数了,他委托郭旗、郭升俩去做工作,基本上全部郭家人,和相当一部分杂姓人都表态支持春才当村长。春才交代那哥俩,给本家人说时,主要强调这么多年受高家压迫,郭家也应该有个人当当领导了。给其他杂姓做工作时则要强调,春才放羊出身,还当过一段警察,家里有当大官的亲戚可以帮忙。总之,要根据各家各户的实际情况说话,譬如,到万家做工作就得拐弯抹角把万明媳妇银花和高兴成的事点到,但又不能说得太明,尤其是直接做万明的工作时决不能这么说,因为万明心里以为别人不知道呢!你要一说他会感到很抓脸。直来直去地骂高兴成就行了。更重要的是他让郭旗、郭升有意识放出春才是全村首富的风儿,因为富了所以就不用沾群众便宜了。别人问,春才有多少钱?他们说弄不清楚,反正很多钱,比村里还有钱。别人问他从哪里弄的钱?他们就说谁知道呢!反正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为了准确无误,他们买了个小本子,把做过工作的人家记在一起,算出自己能拿到多少票。然后,把高兴成的铁票源一家家列出来,就可以算出他的大体票数。算来算去就算得挺失望,因为怎么算也比高兴成少三十来票。高家本身就三百五十来口人,有投票资格的大约二百人,高家人中不投高兴成票的大约有三四家,不到二十个人。而他的儿女亲家加上高兴旺的儿女亲家刚好可以把这个缺补上。他的票主要是郭家、屠家、万家等,共三百二十来人,有投票资格的一百八十来人。要想达到高兴成的二百票,要么去把高家的那几家挖来,要么就得去把剩下的三四家比屠家还小的小户挖来。要想赢得选举,就得把剩下的票都拉来。春才想,高家那几家不好挖,别看平时他们内部斗得像狗争骨头,关键时刻对外又团结得铁板一块。那几家小户人家就不用说了,小户人家一般都对大户采取惹不起,怕得起,怕不起,躲得起的战术,同时,一个重要生存原则是扶竹竿,不扶井绳。谁家势力越大,就越是扶着谁。这事弄得春才挺难受!要不是后来又请郭满囤策划,又让屠大户出面运作,春才都有点儿泄气了。虽然,乡里从稳定局势出发,逼着高兴成退了那笔钱,对外说是因为村里有事挪用了,没有来得及上账,把时代久远的糊涂账永远地糊涂了下去。维持原来班子不动。这让春才有点儿不舒服。可心里七上八下的春才,还是时不时就找到点儿当村长的感觉来。

终于,到了选举那天!

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吃了清早饭,人们开始三三两两走向会场。

早上,书记和村长已经在“大话”里“是不是”、“对不对”半天了,大话是指村里的大喇叭,不知道是指那玩意儿声音洪亮,还是指说话人吹牛厉害,也或兼而有之。总之,村里大喇叭一响,就有人说“大话”又响了,看来村长心情不错,村长心情不好时“大话”是决不会响的。前一段,大字报事件发生后,个把月“大话”都没响。村长心情一好,就义务为群众放戏曲,什么《朝阳沟》啊、《铡美案》啊,也还放流行歌曲呢!别看一大把年纪了,很爱听时髦歌曲——《冬天里的一把火》、《心雨》、《迟来的爱》……不过,也有人说那是放给银花听的。甚至,有人总结说,只要头天晚上村长弄了银花,第二天早上肯定放流行歌曲。有人进一步说,那歌是老牛吃嫩草时两个狗男女对唱的,他就听银花常哼那几首歌。另一个说,你去球吧,大口喘气还喘不过呢,还对歌?对球呢!弄完了抱着银花说说还差不多。另外一个说,我听村长说那——什么——啥——男人四十才学坏,怀里抱着下一代,嘴里唱着迟来的爱。那个说,为这事儿他儿媳妇没少骂他老不要脸呢!那一个说,他儿媳妇骂他是因为他对她动手动脚。其实,他唱歌挺好呢!那个说,去球吧你,鬼哭不像鬼哭,狼嚎不似狼嚎的,有心脏病的一听,弄不好非心肌梗死不可……总之,早上村长不但讲了“啊、啊、那个、对不对。” 还放了流行歌曲。

村长口头禅是“啊,那个,那个,对不对”。如:“那个,那个,那个提 留款,啊!对不对。它是按政策办的,啊!对不对!”今天早上,村长讲:啊,那个、那个、选举,啊,是村里民主法制建设的一件大事,啊,对不对,广大群众,那个、那个、都要认真对待,啊,对不对。九点钟准时开始,啊,迟到的就不要选了!啊,对不对。

太阳也像要看热闹,大冷的天儿,它也不怕冷,倒悬高天上笑眯眯的,不知是嘲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它全不像稀稀拉拉络绎不绝的人们,一个个像要冻死了,嘴里呲呲哈哈,边走边用嘴向交错着的手吹哈气。越来越多人聚集在大队部——那个曾风光一时的大院子,越来越呈现出破落。溜墙边处被无所事事的北风旋了层厚厚的落叶,那阔大的房前房坡上越来越多坑坑洼洼,里边积一些树叶。像那些登高远望看热闹的好事者。靠瓦缝里浮土生身立命的房上草,早被干涩凛冽的北风吹干了身躯,像伫立风中的木乃伊毫无表情。它们见更多人聚集而来,黑压压站满院子,就在风中轻摇几下,像一群病入膏肓的老朽向探望者微微致意。

协调过立场的本家们大多站在一起,男人们多在闲扯,要么在会前进行最后商议。女人们多纳着鞋底儿,一边相互开着玩笑。她说,昨晚上你又得劲到云彩眼儿里了吧。她新婚之夜,男人问,得劲不得劲?她一边哼唧着一边说,得劲、得劲,真得劲透了!男人听了更加敬业,一边问,得劲到哪儿了?她说,啊—啊—啊哟,得劲到云彩眼里了。外边“听窗”的兄弟、嫂嫂们哈哈大笑起来。听了嫂子的坏话,脸上红晕一闪,然后一脸幸福加羞涩的笑,接着就奋起反击了,她说,是啊,就是得劲到云彩眼儿里了,你要是眼气,把俺家的借给你得劲得劲?把你那“西北角再别两下?”嫂子一听就懂了,她新婚时,同样创造了高妙经典感受。完事后,男人问,咋弄时最舒服?她说,你往西北角别那几下最舒服。男人说,你那西北角在哪儿啊?她说,笨猪,前边哪儿有西北角?就是后边别几下就射了时。男人明白了,扳过她身子说,来,叫我再试试……以后嫂嫂和兄弟只要见了她就问,去哪儿啦?不管她说哪儿,那人肯定会说,我以为你去西北角了呢!她本家弟妹抖他老底,她是决不示弱的,说,算了吧,你要是也想别两下,把俺家的借给你,俩人一起别!那个说,你咋这么在行呢?你没少叫俩人别吧。俩人就拿着正纳着的鞋底追打起来。旁边站着她俩的本家嫂子说,俩不要脸货,几十岁了还没挨够呢,狗咬狗一嘴毛!她们俩立马调转枪口再对付她。她们一定是本家妯娌,要是很远就不会开这玩笑,亲妯娌也不会开这种玩笑。别小看这玩笑,农闲了,骚婆子们常用它联络感情,增进友谊呢!

选民们差不多齐了。书记和村长还没到,书记在家陪小张书记,正向他诉说当干部的苦衷呢。他说,现在农村干部难干着呢,群众觉悟低,自私自利不自觉,吃好喝好不要好,个别人要钱要物不要脸——政策太宽,你能把那些刺头货怎样?用他们的话说,一不偷,二不抢,坚决拥护共产党,你能把我开出地球?你不能。你要把我开除到美国,我给你送十只老母鸡!谁不送谁是龟孙子。没这本事就少“弹我的弦儿”。书记说,你说气人不气人?要是在文化大革命时,我往那一站,叉着腰,说民兵连长、治保主任——去,把他绳起来,拿根绳子就绑了。去,把他升起来,绳往树上一搭就吊起来了。为什么那时钢牙利齿逞鸟能的人少?就是政策硬——有好鞭子就不怕“犟筋驴”!对不对?

小张书记看了看表说,高书记,时间差不多了吧?都八点四十五了。他刚才没多用心听,不是不敬,是这样的“忆甜思苦”他听多了,都是那帮农村老干部在牢骚——他们代表一个时代。时代造就那样的干部。高书记也不怎么失落,他心里知道,跟这帮科学科的,化学化的大学生干部诉苦,简直就是对‘驴’弹琴!想到这儿,他说,张书记,那我们去会场?说着,他们不约而同站起了身。

这时,高兴成来了,匆匆忙忙,慌里慌张,脸上渗着细汗,脸色红润得过头,眼神里放射着急切。他招手把高兴旺叫了出来……高兴旺说:坏了!

小张书记、高兴旺、高兴成等人火速赶到会场,宣布选举大会因故取消,台下立刻一片叫骂声,骂最凶的要数郭旗、郭升兄弟了,因为春才答应过只要他选上了村长,就叫郭旗当治保主任,叫郭升当电工呢!当然,不是他爹郭满囤那“国际电工”,是正儿八经的电工。是全村千把口人想叫谁用电就用,看不顺眼就拉闸的电工。治保主任就更牛X了,谁家的羊捋了谁家的麦,谁家猪拱了谁家的墙,谁家失了钉耙,谁家丢了衣裳,谁家婆媳吵了嘴,谁家狗咬了人家小孩腿,谁家男人亲了人家女人嘴,这些大大小小、千奇百怪、层出不穷的事情,以后就要由他这个治保主任来管了,说白了就相当于村里的“公安局长”兼“法院院长”啊!那是多大荣耀、该有多大权力啊!他在心里已无数次虚拟出给别人评理、断官司时的神态。你们、你们、怎么、怎么、怎么能叫我躺在椿树下春梦一场呢?所以,我、我、我们郭旗、郭升怎么会不骂你们这帮乌龟王八蛋呢!骂、骂、朝死里骂。

“因故?”郭旗说,“因你妈的什么故?”

郭升说,“因你娘故了吗?”

“你们说!”弟兄俩异口同声地吼到——

他们没看见高兴成对五个儿子和十几个侄子使那个阴冷眼色,十几个人在人群中刷刷刷枪杆子般站了起来——跳开密密麻麻的人群,从不同角度朝郭旗、郭升兄弟扑去,郭旗到底是准备当治保主任的人——眼尖,他一闪身,绕着圈子跑出了会场。预备电工郭升可能是站在地上,却找到了在电线杆上拉闸的感觉,拉闸时是必须专心致志不能一心二用的——其实,他在学习当个人上人下、人五人六、人见人爱、人见人畏的电工……可是,他很快只能嗷嗷叫了,像一匹被群狗放倒的饿狼,声音凄厉……他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只剩痛苦的呜咽……他们在他身上认真试验着各式各样各种皮质的皮鞋,他们像工厂里铁面无私严格把关的质量监督员,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郭升的脸上身上先是部分地‘升’了起来,再就整体地上升了,他用自己的肉体证明了村长的儿子和侄子们的皮鞋质量的确是一流的。

在一边懵了很久的春才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到早已泾渭分明的郭家阵营前,说,凡是承认自己姓郭的,跟我来,跟他们拼了,他死一个够本儿,打死两个赚一个,自己被打死了,我上养老送终,下抚养孩子! 

高兴旺的二儿子也从人群中走出来,说,凡是还承认自己姓高的,给我抄家伙,兴成叔家跟郭旗、郭升家的事不关别人的事,包括咱高家也包括他们郭家,郭家别人不动咱也不动,郭家别人敢动,这可就是高、郭两大家的事了,一句话——打!

眼看着郭升还在那边帮着那边帮他们试验皮鞋质量,耳听着郭升时不时发出肯定皮鞋质量的声音,看着高家几乎多一半的人马,男人们牙齿咬得嘎嘣嘣响,女人们脸上开满晶莹的泪花……这时,郭满诚来了,他对春才近来的所作所为有所知有所不知,对儿子那痴人说梦般的向往不置一词,因为他觉得那不值一词,所以他不屑一顾,连选举这样的大事他都不闻不问,闲逛去了。可他万万没想到会这样!

这时,一把铁锹正飞奔向破落的大队部……

这时,郭满诚跪在高兴成面前,说,兴成兄弟,都老邻背舍百十来年了……这……郭升,他还是个孩子啊!站在房坡上看热闹的房上草们都哭了,它们不为郭满诚老泪纵横而哭泣,为它们看见高兴成、高村长转过了脸,把不屑神情泄了那个无足轻重的农家老人一脸!

不久,高兴旺推开众人,扶起了郭满诚……高兴旺的二儿子从人群中穿过,劝那帮本家兄弟不要再怀疑自己的皮鞋质量了,说他们穿得都是名牌货,正品货,厂家信守质量第一,质量至上。这弄出人命是小事,要是弄坏了名牌皮鞋划不来的!可是,好不容易找到不用付钱的试验装置,他们怎么会轻易就放弃呢?

不久,一把铁锹冲进了皮鞋试验者中,那是一把挖过无数亩地、装过无数车土、浇过无数次田、铲断无数根树根、还埋葬过至少几十个死人——明晃晃、白亮亮、薄生生、飞毛利刃的铁锹,那把铁锹像张飞的丈八蛇矛,若关羽的偃月宝刀,更似鲁达的双环禅杖——啪、噗、呲、噔、阵阵乱响……人们的尖叫声、呻吟声、哭声、喊声……铁锹红了、地板红了、圈子里的人身上也红了,远处高郭对峙的人群中哭声昂扬……

不久,一辆辆警车堵住了大队部,警笛把人们的耳朵弄得很嘈杂,警灯把人们的眼泪都晃红了……警察带走了很多人,耍铁锹耍累了的郭旗,雄纠纠气昂昂地上了警车——警察为了突出他的英雄形象,给他带了一只银光闪亮的小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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