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东山少爷<四>

话匣子,亡国音

来源:中国军网-军报记者 作者:魏远峰 编辑:罗 炜 发布时间:2014-10-30 16:06

我沿着屋内的旋梯,缓缓走下来。一边用双手系着秋睡衣的细长带子,腆着睡眼惺忪的脸,走到了当屋。收音机静静端坐在紧挨墙壁的条几上,正面深红色的丝绸画儿上,千姿百态的绒菊,深深浅浅层层迭迭着。淡黄,卷曲,窄长的花瓣儿,一若往日,神采飞扬。比花瓣更张牙舞爪的,是画面上闪烁着的缕缕金线,不连贯的虚线,时隐时现泛着金光。画儿的左侧,是牙白色塑料格栅,细细密密——所有好消息坏消息,所有好听或难听的声音,所有喜庆的音乐或压抑的哀乐,都要从它那儿传出。

我把手放在圆形开关旋纽上,向右稍稍用力,微微的咯叭声、滋啦啦的电流声、忽强忽弱高低无序的播音声,随即飞了出来。我把旋纽回旋些,让滋啦的电流声,稳定在我可以忍受的程度上。我把手移向调谐器旋纽,轻轻转动——终于,经历了剧烈的咯叭咯叭声和滋啦滋啦声,对我的耳朵和精神双重折磨后,我听见了悉的女播音的声音,她用底气不足的温柔声音说着:“广东消息:胡琏率2000多名国军将士,围剿共匪闽粤赣支队第四支队,共匪仓皇逃离潮安凤凰圩……”

一段时期以来,总觉得中央社的女播音的声音,越来越具有某种没落的韵致了,声音里总是洋溢着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惆怅意味,散发着谁也说不清楚的颓废气息。听着她的声音,总让我想起李后主“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词句。

当然,即使这样,也不影响我想听见她的声音。听见她那带着没落与颓废气息的声音,是每天早上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大约我也并没有对她的声音产生成瘾性依赖,充其量只是个根深蒂固的习惯罢了。我说了,这只是一种习惯!可是,我后来想了想,觉得她的声音和我们这代人、我们这类人——我们这些东山少爷们的命运,有着某种说不清楚的连通呢!

当时,我还是把虚幻的她和她真实的声音,毫不犹豫丢在了屋里。因为,我到洗手间刷牙时,竟发现自来水管里的水,根本不“自来”了。我拧开了水龙头,连一大口水都没流出来,只是滴答滴答滴了几滴,每个水滴都晶莹透亮,兢兢业业反射着屋内光线。我想,水滴表面,一定映着我缩小了的怒气冲天的脸。甚至,我无可奈何的叹息,也一定吹皱了水滴上我那缩小的影像。

我在心中恶狠狠地诅咒——他妈的,这是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自来水公司是干什么吃的?

怎么他妈的为用户负责?

我们用你们的自来水,是出了钱的。出了钱,你们就有对我们负责的义务,你们懂不懂?懂不懂?懂不懂?我在心中骂着想着,想着骂着。不自觉地从洗手间走了出来,不自觉地走到和收音机对称的条几的另一头,那头有只镀金的电话,那只用玉石雕就,沉重但精致的话筒,等着我用我白嫩得像女人的手,把它拿起来。然后,重重贴在耳朵上,对自来水公司的人,歇斯底里吼一阵子。

实在太气愤了,我气冲冲走近电话,拿起话筒时,差点儿把电话机拉下来,我迅速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它,才使它免遭掉落的噩运。我终于把话筒贴到耳朵上,微微而明确的金属冰凉感,沿着耳轮神经传遍我全身。我把右手食指伸向拨号器,自来水公司的电话是68766——我以前打电话给他们,他们从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客客气气。因为,我不仅是他们最早的用户,而且,我们家的“特殊”,他们也是心知肚明的。

我把纤细的食指,插进内有“6”字的孔内,使劲地拨了一下,拨号器转盘嗡嗡鸣叫着,顺时针转了一个角度。我的食指离开它,转盘又嗡嗡叫着转了回来。这时,我听见从遥远处传来几声巨大的爆炸声,沉沉的、闷闷的,带着毁灭性的悲壮音韵,和歇斯底里的破坏性质感——我把拨号的手收回来,重重地把话筒放在电话机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情不自禁对着那个已经扣好的电话,还有屋中所有的家具,还有房子里的陈腐、与颓废、与没落气息的空气,歇斯底里地吼叫——无声的吼叫!

“美联社消息:美国政府……”又是那个女人,没落,颓废,有气无力的声音,它让我烦恼不已,它就是亡国之音。我要让它离我远去,听着那声音脑袋都像要炸了。我快步走过去,捏住那个旋纽,滋啦的电流声、微微的咔叭声、女人的亡国之音,都被我关在方盒里了!

怨气依然像燃烧的火,让我呼吸急促,胸脯皮囊般起伏——我必须到院子里去,去呼吸鲜空气。哗啦一声拉开门,涌来的艳丽霞光,呼啦啦喷了我一身,脸也被贴得金碧辉煌,连雪白色的丝绸睡衣,也被免费染成金色。心情陡然间好起来,霞光般灿烂,几步就到了水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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