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加鞭未下鞍》第1章第2节

半牧半读

来源:中国军网-军报记者 作者:陈泽华 编辑:罗 炜 发布时间:2014-11-03 15:23

“几岁?”私塾先生问。

“7 岁。”贵生怯生生地回答。 “叫啥?”

“郑贵生。” “有学名没?”

贵生不知道啥叫学名。大伯郑国龙在一旁说:“还没有呢。先生给孩子起 个吧。”

先生问:“ 听说这孩子出生的时候, 你们五兄弟都去拜坟, 有这回 事儿?”

“是啊。” 郑国龙把拜坟的来龙去脉如此这般给先生讲了一番。

“这孩子的名字里最好有个‘山’字。”先生说,“你们郑家有家谱没? 排到他该是啥辈了?”

“他是‘维’字辈。”

“那就叫‘维山’吧。” 从此,贵生有了“维山”的大号,并以郑维山之名行世。 那时候,能上得起私塾的多半家庭殷实,像贵生这样的穷孩子是少数。

读私塾的学生年龄相差较大,郑维山是最小的一个。因为家里穷,年龄又 小,他经常受同学欺负。打扫卫生、给先生端茶倒水,有的孩子不愿干,就 推给郑维山。多干点活,郑维山从不往心里去。只是先生不在的时候,同窗 有个叫丁嗣雄的大个子,不仅使唤他干这干那,嘴里还时常骂骂咧咧。郑维 山不肯受辱,向先生报告。没想到,一向对学生要求非常严格的先生,竟然 对丁嗣雄的种种劣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郑维山正纳闷儿,放学路上,有个同学悄悄告诉他:“丁嗣雄不好惹,别跟他斗,跟他斗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俺就不信这个邪。”郑维山说。

“你知道他是谁吗?”同学问。 “他不就是丁嗣雄吗?” “他是丁枕鱼的侄子。”

“怪不得呢!”郑维山听到“丁枕鱼”三个字,心里有点怵。 丁枕鱼是当地有名的大财主。丁嗣雄依仗丁家的势力,横行霸道,是没

人敢惹的“恶少”,人送外号“钉死熊”。见郑维山人小好欺负,丁嗣雄得寸 进尺。一次课余,郑维山正和学友“斗鸡”(一种游戏)。丁嗣雄走过来,推 开那位学友,非要和郑维山斗。郑维山心想:斗就斗吧,谁怕谁。不怀好意 的丁嗣雄,搬起一只脚冲着郑维山的胸口猛冲过来。郑维山见状,一个急闪 身,扑空的丁嗣雄摔了个狗吃屎。气急败坏的丁嗣雄,当着全体同窗的面要 郑维山下跪,郑维山不肯,他一把抓过郑维山的头发就往墙上撞。郑维山挣 脱后,情急之下,操起一条小板凳砸了过去。这条凳子不偏不倚,正砸在丁 嗣雄的腰上,将他当场放翻。要不是学友们拉得及时,下一凳子说不定就要 了丁嗣雄的命。

丁嗣雄从此再也不敢欺负郑维山。 听说郑维山把丁嗣雄打了,先生不敢相信。 “你打他了?”

“是。” “你是挨板子还是背书,自己选吧。” 郑维山选择了背书。

“到门外站着,啥时把这一段背会了,啥时候再进来。” 郑维山冻得瑟瑟发抖,过了不大一会儿,他就进来了。 “背会了?”

“会了。” “背来听听。”

郑维山把先生方才布置的那段古文一字不落地背了下来。 先生听完,心里不由一惊。不久,见到郑国龙,先生说:“我教书这么

多年,好学生见得也不少,可没见过像你家贵生这样聪明的。好生培养培 养,说不定日后会有大出息。”

郑维山聪明是事实,不过,先生可能不清楚,郑维山的五叔郑国蛟上过 几年私塾,能写会算,是村上有名的小能人。郑维山从记事时起,就跟五叔 学认字、学算术。入学前,他已在五叔的督导下,把《千字文》、《百家姓》、

《三字经》背得差不多了。先生教的照例是《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 这些对郑维山来说已不陌生。到私塾才三个月,郑维山就把《百家姓》、《三 字经》、《千字文》、《弟子规》、《增广贤文》几本小册子全背了下来。接下来, 先生开始给他点读《论语》和《孟子》,学友都很羡慕。

郑维山对所背诵的内容,虽然也只是囫囵吞枣、一知半解,可古圣先贤 谆谆劝导中的思想灵光,犹如绵绵春雨滋润着他的童心。后来,他说:“童 年所受的文化启蒙对我一生的影响很大,尤其是平治天下的理想抱负、爱满 世界的仁者情怀、自强不息的进取精神、修身立德的人生操守,就像四道 ‘盛宴’,让我足足品了一辈子。”

不久,乡里办起新式学堂,孩子们从私塾转到学堂去就读。郑维山也不 例外。学堂离家有二十几里地,坐落在离乡公所不远的广福寺。学堂前面就 是那条倒水河。从深山里走出的这条倒水河,落差大,水流急。河道两岸, 芦苇浩荡,绵延不断。学堂后边有一条官道,南通麻城、武汉,北至新集县 城。来来往往的行人,经常到学堂歇脚、讨水喝。从行人那里,郑维山和同 学们经常可以听到一些山外的新鲜事儿。

郑维山的老师姓杨,是从黄安(今红安)县城过来的。此人思想进步, 见多识广,很有学问。离学校不远的王楼村有个青年,在武汉上学,名叫桂 步蟾,假期里,时常到学校来找杨老师。后来才知道,桂步蟾经董必武介绍 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此次回乡,就是受了董必武的派遣,来宣传真理、发动 革命的。

同学们都很喜欢杨老师,经常缠住他讲故事。一次,杨老师指着远处的 太平寨问:“你们知道为什么叫太平寨吗?”同学们面面相觑,都说不知道。 杨老师给大家讲起太平天国少帅陈玉成的故事。

陈玉成,1837 年生于广西桂平,14 岁参加金田起义, 因战功卓著, 1858 年被洪秀全封为前军主将,1859 年被晋封为英王。1860 年春,曾国藩 率湘军大举进攻安庆,对太平天国构成严重威胁。这年 5 月 11 日,洪秀全 在天京(今南京)召开军事会议,决定兵分两路先取江浙富庶之地,再回兵 西上合攻武汉,以解安庆之围。正当太平军东征节节胜利之时,曾国藩指挥湘军全力围攻安庆。安庆是太平天国和皖北捻军联系的纽带,也是天京的重要屏障,守住安庆对于太平天国的安全极为重要。是年 9 月,陈玉成和李秀成在苏州会商,决定实施 “攻武汉、保安庆”的计划。次年春,陈玉成率军向西南方向疾进,歼灭大 量清军,并于 3 月攻克黄州(今黄冈),直逼武汉。之后,太平军又克麻城、 黄安等地。深入大别山腹地的太平军所到之处,应者云集,十里八乡的青壮 年纷纷投奔太平军。驻扎在山寨上的陈玉成命将士举行盛大仪式,欢迎前来 投奔太平军的壮士。一连数日,山寨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火朝天。

由于清政府的疯狂镇压和太平天国自身的失误,之后不久,斗争形势便 急转直下。1861 年 9 月 5 日,安庆失守。陈玉成率余部转移至庐州,湘军 趁机扑向庐州。在外援断绝的情况下,陈玉成决定向北突围,到达寿州时, 被团练首领苗沛霖诱捕,并被押解至清军驻地。清军将领胜保,命陈玉成跪 下。陈玉成怒斥道:“本总裁三洗湖北,九下江南,尔见仗即跑。在白云山 踏尔二十五营,全军覆灭,尔带十余匹马抱头而窜,我叫饶尔一条性命。我 怎配跪你?好不自重的物件!”胜保见硬的不行,转而劝降。面对说客,陈 玉成大义凛然地骂道:“大丈夫死则死耳,何饶舌也!”

1862 年 6 月 4 日,陈玉成在河南延津英勇就义,时年二十有六。当年追随 陈玉成参加太平军的大别山壮士无一生还,可他们谱写的悲壮故事在四处传扬。 当地老百姓为纪念陈玉成和那些壮士,将太平军当年驻扎过的山寨更名为“太 平寨”。郑维山从此知道了太平天国,记住了陈玉成。 杨老师在课堂上时不时流露一些新词:“苏维埃”、“十月革命”、“共产党”、“五四运动”、“平等自由”、“打倒列强”、“打倒军阀”等等。郑维山虽 然似懂非懂,但听得很起劲。

学校总共有 30 多个学生,来自周围八九个村庄,最远的就数屋脊洼了。 由于离家远,走的又是山路,中午放学后,郑维山回不了家,午饭一个菜饭 团,不是早上自己带的,就是家里托人捎的。早一顿、晚一顿,饥一餐、饱 一餐,他总是随便应付着。

两代五门此时仅有一子,按常理,郑维山在父辈的宠爱下,本应生计不 用他愁,可他偏偏不怕吃苦受累,甚至比一般人家的孩子还要更早地帮助大 人干些杂活。别的不说,就说这上学,一年四季,风里来雨里去,郑维山从没逃过一次学、旷过一节课。他一放学就回家,要不就去放牛,要不就去 砍柴。在新式学堂里读书,与读私塾大不相同的是课程设置。除了国文,学堂 里还增加了算术、天文、地理、音乐、美术等。这给天性活泼的郑维山和其 他同学一种全新的感觉。有点私塾底子的郑维山,好学上进。可是这种学习 的光景没过多久,郑维山就因家里经济拮据,不得不面临辍学的困境。

在郑维山苦苦哀求下,父亲郑国麒去找校长求情,加之老师也在一旁反 复说情,校长才勉强答应让郑维山继续读书,条件是边上学边给学校放牛。 那年月,办学经费政府不管,全由学校自筹。学校由开明乡绅资助,置办了 几亩学田,各项支出全靠学田收入。为了种好学田,学校养有耕牛。学田由 郑维山的二伯和五叔租种,要不是这层关系,校长可能还不会答应郑维山继 续上学。

知道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郑维山更加刻苦,因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 茅,直接从一年级跳到三年级。

半天上学,半天放牛,放牛的时候,郑维山也不忘用功。牛在河边吃 草,他在牛背上背书。琅琅书声,顺着野风飘向远方,常常引来路人驻足。 有一次,他背书入了迷,牛群散了,他却浑然不知。待他发现,有一头牛没 了踪影。郑维山吓出一身冷汗,急忙四处找寻,直到天黑才在芦苇荡里找到 走散的牛。为了不让牛跑远,郑维山将牛鼻绳拴在牛的前腿上。这样,牛既 跑不快,也不能把头昂得太高,只能乖乖地低着头吃草。

入秋,山里的草大面积枯黄。为了让牛吃到青草,郑维山不得不把它们 赶到离学校较远的一片山洼里。不想,这洼里已经有人在放牛了。郑维山正 在左顾右盼找寻放牛的人,只见一头公牛伸直脖子,张开鼻孔,向另一群牛 奔去。另一牛群里的公牛也迎面而来。为阻止两头公牛角斗,郑维山急忙大 喊:“谁的牛?快拦住!”

只见一个满脸虎气的少年,手执长鞭冲到两牛之间,“啪啪”两声鞭响, 将两头公牛喝住,两群牛相安无事。

那少年问郑维山:“你是哪个村的?” “俺是屋脊洼的。”郑维山说,“你的鞭炸得可真响,教教俺行不?” “那得看你力气够不够。”

“比试比试?”

“好啊!”

两个人将食指勾在一起较起劲来。郑维山食指酸疼,但咬紧牙关不甘示弱。两人不相上下,那少年只得说:“是条汉子。” 找了一片空地,两人抡起了鞭子。在那少年的指导下,郑维山学会了炸响鞭。玩了一会儿,那少年蹲在地上开始捡梓树籽儿,郑维山也帮着捡。梓 树籽儿可以榨油,油可以点灯照明,因此每到秋天,当地人便会四处捡梓树 籽儿。两人边捡边聊。郑维山问:“这群牛都是你家的?”

那少年苦苦一笑,说:“没俺家一头,全是东家的。” 谈话中,郑维山得知,此人名叫陈锡联,家住黄安高桥长丰村陡山彭家

湾,3 岁便没了父亲。陈锡联上有两个姐姐,下有一个弟弟,姐弟四人和母 亲相依为命。孤儿寡母只有两间草屋、一亩薄田,日子过得非常清苦。由于 家境太过贫困,到了读书年龄,别的孩子上学去了,母亲只好把陈锡联送到 地主家去放牛。地主对他很刻薄,把他当成大人使唤。白天上山放牛,红苕 填肚,山泉解渴;晚上回来,还得清牛栏、挑牛粪、垫沙土、挑水、劈柴、 烧火,吃的猪狗食,干的牛马活。到了夜晚,陈锡联往牛栏的草堆里一扎就 睡,睡到半夜还得起来给牛添草加料。有一次,他实在太累,半夜忘了给牛 添草,第二天一早便被地主暴打一顿。生性倔强的陈锡联,不堪忍受欺凌, 一气之下跑回家。母亲无奈,又把他送到另外一个地主家。人家依然不把他 当人看,说打就打,说骂就骂。陈锡联实在受不了这种委屈,又回了家。就 这样,他跑跑干干,干干跑跑,先后换了四五家,连一分工钱也没拿到,还 受了不少气。

郑维山和陈锡联同年出生,比陈锡联小半岁。两个同病相怜的小兄弟成 了好朋友。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知不觉就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火一样的云 霞,点燃了西边蔚蓝的天空,仿佛镶了金边的莲花在浮动,令人怦然心动。 成片的野花,浸透了神秘的温馨,无序地开在乱石之间,竞相绽放着诱人的 美丽。

分别的时候到了,郑维山和陈锡联相互伸出手指勾在一起,使劲儿晃了 晃。从此,这个动作便成了二人一生中见面打招呼的特殊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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