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少爷》6

五星旗,满街飘

来源:中国军网-军报记者 作者:魏远峰 编辑:罗 炜 发布时间:2014-11-04 19:56

街上到处飘着共产党的旗帜,学校、商店、饭馆的门前插着,很多人手里拿着,大小不一的旗帜。都一样的红色,一颗大星星身边,围着四颗小星星。要说倒是挺漂亮。一些小孩子,在街上凑热闹,燃放旋转的烟花和爆竹,时而还会爆出幼稚的笑声。

过不了一会儿,就会过来一队锣鼓,稀里哗啦,嘭嘭嚓嚓,响一阵子。在我看来,挺热闹罢了。国民政府垮台了,共产党政权过来了。像中国历史上,任何改朝换代一样——哎,人世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胜者王,败者冦,有奶就是妈。

那些穿着形形色色,花花绿绿的睡衣睡裤的女人,夹杂在人流中。脚上大都穿着大小不一,五颜六色的木屐。当街骑楼下的麻石地板,托托托不紧不慢地交流着,节奏平稳缓慢,像两个女人在闲拉家常。木屐托着的脚,或大、或小、或肥、或瘦,却无一例外的白净。虽然,脚踝脚面下,隐隐约约看得见蚯蚓样,泛着微微青光的血管,可脚细腻白净的整体形象,还是与乌青乌青的麻石地面,形成了强烈对比。木屐那与麻石地板,托托托的叙述声,很让人心动。

当然,男人们那着色深沉的丑脚,与歪瓜咧枣的木屐配合起来,就是另一番迥然不同的品味了。连走路的托托声,都让人不舒服,木屐托托地打在地上,像个外表瘦弱,脾气刚烈的广州男人,在与某位蛮横的外地人在吵架,声音高亢,节奏明快。木屐声,是每个广州人,都不陌生的,每个广州男孩子女孩儿,都是在木屐的托托声,陪伴中长大的。那声音早已幻化成了,流动在广州人血液中的音乐。

毫无目的站在街上,呆呆听着托托托的声音。一个女人,穿了白底碎蓝花布的睡衣,走在街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睡衣被身体和凉席,磨得有了些说不出的感觉,膝盖、肘部、臀部、肩胛等部位服服帖帖。她也穿着双木屐,一双紫红底,描黄花的木屐。木底像是度着她的脚凿挖出来的,不深、不浅、不大、不小、正合着脚模子。上面打横钉着浅绿底黄花的软胶片,我不知道那种黄花,究竟叫什么,可我知道是田野里,常见的淡黄色小花儿,就像我当年,常常能见到她。

不过,她可不是田野里,任你随便采摘的花儿。我听别人说,她爷爷曾在大清朝,显赫过呢!不过,我认识她时,剩下的昔日辉煌的标志,只是那座西关大屋了——那大屋上的青砖,蓝得很正点,细细的砖缝,笔直笔直。听她说,所有的墙壁,都是用糯米浆砌出来的。虽然,奢侈得够可以,但也的确很结实。它突兀站在,荔枝湾畔不远处的高地上,传递着昔日繁华,与今日没落间的某种信息。

她从远处走近我的过程中,我一直呆头呆脑站在骑楼下,数不清的并不匆忙的脚步,按照自己的频率行进着。我看着男人们丑陋的脚丫,和女人们美丽的玉脚,杂陈一处,辉映成趣。听着男人脚上,歪嘴斜眼的丑木屐,与麻石地板的吵嘴声。也听着女人精美的木屐,与麻石地板娓娓述说的声音。我简直陶醉的了——陶醉在流动的音乐声中,我不知道我快乐着什么。反正,我就是有了平静安逸的快乐。甚至,她站到我面前时,我仍然对她视而不见,直到她叫我,传生,你在街上干什么?

我根本没听到,我只是认真沉浸在,托托托的木屐声中。

“邝传生,你在干什么?”她更大声叫我。才把我从街头音乐声中,掠夺出来。我惊异地看着她,她的大眼睛还那么明亮,眸子黑得很纯正。当年,她的眼白,像剥了壳的蛋白,纯若清水。现在,有些模糊了。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街上偶遇,纯属巧合。

不知怎的,这么多年过去,见到她时,总还想多看几眼。或许我专注的目光,有某种难以言说的能量,或许那种未知的暗能量释放,超出了她身体和精神的承受力。在我目光专注下,她有些羞羞答答了。可我并没有优先注意到,以至于,她先是面颊上泛起了红晕,继而把惊恐万状的眼神,从我的目光中挣脱出来,羞涩地低下了头。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失态了。心中尴尬,剧烈膨胀起来,毕竟看着别人老婆发呆,并不是多高雅的情致——我忽然想到,还没有答她话呢:“哦,我、我、我,在家觉得挺闷,就到街上走走。”我张皇地说完,又问她,“你这是干什么去?”

“我呀,我买些日用品,怕了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说着,她把手里的东西,向我轻轻悠了悠,我看见里面有文明祥记“自来火”,十来把蜡烛,还有三只玻璃瓶子,里边是微黄的液体。我想,那该是煤油吧。

这时,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你看看,这世道。”然后,她压低声音说:“海珠铁桥被炸了,电厂、自来水厂、好多地方都炸了。水也断了,电也停了,都乱套了。我不明白,干吗要炸毁那些,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建起来的,反正那些东西是老百姓用,又不是光共产党用……”

一个穿黑色丝绸短褂、玄色灯笼裤、戴着礼帽、还戴了“驴揞眼”——墨镜的人,从我们身边走过,他把脸正直对着前方,很正经地向前走,路过我们身边时,稍稍放慢了脚步,他的头部好像向这边偏了点儿,我还惊恐失色地发现,他正直对着前方的眼睛,却在镜片后狠命地斜过来——她也看到了,那双偏转角度过大的眼睛,和眼里死鱼肚般的眼白。

她一下子噤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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