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少爷》5

天屙粪,“屎”倒霉

来源:中国军网-军报记者 作者:魏远峰 编辑:罗 炜 发布时间:2014-11-04 19:54

天屙粪,“屎”倒霉

金红色的锦鲤,带着子子孙孙们在优哉游哉地游动,眼里充满警觉,不知是什么从天上掉下来,一下子就搅碎了池中的宁静。它们打着旋儿,由亲鱼带着,泼刺刺打着水花,迅即朝池中那座假山下,泛着幽光的洞中游去,洞中幽暗的微光暗示着什么?又与什么息息相通?我想——但我并不知道。

站在池边上的我,感到天上又有东西掉下,正落在右耳朵上。顺手一摸,一手都是青草颜色,湿漉漉、软浓浓、稀巴巴的——是什么的粪便,是天的粪便吗?不知道。心中无名火,再度燃起,愤愤走回屋子的路上,我听见辽远的天空上,传来呱呱的雁叫,回头望去,只看到一片蒙蒙的金色。

我又看见了,我那哑巴儿子——邝世英——他骑在那匹木头马上,神情呆滞,旁若无人,“哦、哦、哦”叫着,好像那匹马,真能纵横驰骋。他看见满脸愤怒的我进屋来,或许我脸上熊熊燃烧的愤怒灼伤了他,他眼里倏忽闪过一抹短暂而危厉的惊恐。可他很快发现,我的眼睛并没有传递愤怒给他,他似乎很快明白了,我的愤怒另有原因。于是,他回过神来,专心致志挥动起小手,又“哦、哦、哦”叫喊起来。

他一生下,就不会哭,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脉搏。幸运的是,我们请的西医,又是打针,又是人工呼吸,折腾了半天,他终于哭出声来。如果是中医,或一般人家请来的接生婆,我估计——出生那天,十有八九就是死去的日子了。纵然,从人性上、情理上,甚至任何角度来说,我——他的父亲,是万万不愿,让亲生儿子的出生与逝去时间几乎重合的。那种重合意味着不幸,伴随着哀伤,会带来霹雳贯顶的哀痛,会带来天崩地裂的伤心——西医接生,成功避免了那些。于是,我就有了“哦、哦、哦”的陪伴。

唉,这一切都是命——她也起床了,坐在八仙桌下首的椅子上,神态一如既往,眼神依然故我,眼里飘忽着无边无际的淡淡忧戚。仿佛神秘的原始森林中,漫无边际的晨雾,在沟壑间慢慢悠悠地飘忽。她眼里充满空洞,一望无垠的空洞,漫山遍野的空洞,与生俱来的空洞,深不可测的空洞……唉,这一切都是命,命,命,天注定,万般皆由命,一点不由人!

唉,这一切都是命!

我们广东人很认命。买彩票十万、百万分之一的希望,人们会认为,命中也许有那份幸运呢!于是,买了一辈子彩票,没中过一次,还要买。遇到瘟疫,不管多厉害,还是要坚持上街,喝早茶,吃夜宵,大口朵熙。人们会认为,命中也许没那么倒霉呢!万一染上瘟疫——中招了!人们会说,这就是命啊!人命中得到什么,失去什么,都有定数。是你的,你躲也躲不开,不是你的,你争也争不到。得到一种东西时,失去另一种东西,是上天的意思。失去一种东西时,说不定正得到另一种东西呢!

广州这点儿好,十月中旬了,还能洗冷水澡呢!纵然,我不、从来都不用冷水洗澡。儿时,奶妈说,冷水寒气重,伤人心肺。长大了,人都说,冷水煞气重,伤人元气。我们善于对身体自恋式重视——女人煲老汤,煮凉茶,是为了调养男人和自己的身体。男人们带着女人,吃野味,啖鱼生,是为了滋补自己和女人的身体。纵然,在如痴如醉的调养,执迷不悟的滋补中,男人们依然麻杆般苗条,女人们依旧机场般平坦。如果在大风天,两只胳膊上张两条床单,说不定都可以展翅高飞了。

我从厨房角落的水缸里——这水缸是新买的,以前我从没见过,亮晃晃的外表,闪烁着紫红色泽,微微腆起的肚子里,满是清凌凌的水。大约她对混乱早有先见之明。连她都能感到这些,让站在水缸前的我,出神地想了好一会儿。可说实话,我没有想明白什么,或是什么也没想起来,只是突然间又温习了,曾在意念中闪现过的念头。它后来被我弃置到心灵深处,某个角落的垃圾堆里了——盛满清水的大肚水缸,证明了我那个曾经的念头——她、她、她算得是过日子的人呢!

我舀出两桶水,提到洗手间,哗哗啦啦洗了洗。由于没有自来水,使我没有过分认真去做这工作——与其说是在洗澡,不如说在洗涤某种精神上的东西,洗去那天的晦气。这是我几十年来洗得最简陋的澡了,不过我惊异发现,冷水非但没有伤害我的元气,反而在整个过程中,都给了我莫名其妙的清爽!

穿上我那雪白的毛料西装,蹬上那双黑色皮鞋,走出家门,来到街上。毛料西装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和鞋油微微刺鼻的油脂味儿,很快被街上的干燥气息吞没了。我也成了在街上的热浪和尘埃中游泳的鱼儿了。对我来说,摆脱家中风化了的漆皮,那微微的腐化气息,和紫檀家具陈腐的香气。投入到喧嚣和尘埃,笼罩着的街市气息里,算是一种幸福呢!

十月中旬了,天气还热得像疯子,空气像北方的冬天,人们燃起的火盆子里扑出的火苗,一浪涌着一浪,一浪赶着一浪,一浪热过一浪,一浪狠过一浪。非云非雾的微粒,在低空中悠来晃去。街上的人们,好像在战火中疲惫了,在依稀可辨的遥远枪炮声中,并没有表现出更多恐惧,也没有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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